從屏東,到東勢,從臺南到高雄,仔細算算,住過最久的地方,竟然是非洲,那個在第十二區,有著大花園的房子。但是,我不是非洲人,房子也不是我們的,是大使館的,所以,那裡頂多算是我們落腳歇腿了三年的地方。

爸爸為了讓我們過更好的生活,長期在外打拼,我不太記得他的存在,除了在非洲的那幾年,爸爸對我來說只是個名詞,是個象徵。

媽媽也一樣,在醫院上完了大夜班,一大早接著到工廠當女工。媽媽對我來說,是個夢想,是個幻覺。偶爾會出現,長久不見人影。

我的童年,只有我和把我放在菜籃裡,從西屏東騎腳踏車到屏東市區,看著一望無邊的檳榔樹林,呼吸著有草味道的空氣,在菜市場裡買衣服給我,從後園的楊桃樹上摘顆亮晶晶的星星給我,會輕聲叫我,芳芳啊,叫你這個名,就是要你長大嫁給醫生,知不知道?

我永遠會記得阿祖瘦小的身影。

記憶中,我常常哭鬧。這個不要,那個不行的,我的回憶裡,只有悲劇。

農業新聞的主播,阿美阿姨好像是我們家遠房親戚。只有她,在我小的時候,讓我覺得自己還有能和姐姐相比的地方。

「小芳啊,有一對會說話的眼睛!」

「她的眼睛是哭大的!」媽媽很不給我面子的立刻接著說。

能讓我開心的,就是屏東老家三合院的池塘裡,有著一隻隻隨著光影閃閃發亮的魚。

阿祖啊,可惜,他很早就離我而去,把我留給嚴厲的奶奶照顧。聰明伶俐的姐姐,知道如何閃避,而我,只會惹她生氣。一直到爺爺回家,我才能被呵護,要求爺爺把我放在他腿上,跟著搖椅晃啊晃的,帶著還未乾的淚滴慢慢睡去。

回到了東勢,情況也沒多好。

外公,外婆最愛的是大姐。阿姨,舅舅們也都認為,不愛哭的小孩比較討喜。

從照片的數量看來就知道。姐姐的兒時回憶可是厚厚的一疊,而我的?別問了,那只會讓我更傷心。

妹妹出生後,更是不得了。小我四歲的她,得到了所有人的愛,我沒了老幺的稱號,雖然從來也不是家人的重心,但是現在,更是失寵。

這樣的成長環境,造成了我極度的沒有安全感。睡覺時,一定要抱著棉被,一定要靠墻,一定要有聲音,這樣我才知道,還有人在我身邊。我的東西,不準別人碰,這個不大方的行為,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辦法改,但是,還好,現在,知道了為什麼。強烈的占有性格,不是一天,兩天,十年,能夠改的。

除了錢,其它能夠寫上名字的,都貼了大大的「KRIS WITH A K」的標記,筆,水壺,眼鏡盒,筆記本,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名字秀在每一條手帕上。

去年,陪阿公到日本時,終於達成了我的願望。姐姐出錢,在京都某個智慧橋旁邊的小店裡,我得到了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,一條黑色,有著「Kris」的手巾。

我跟姐姐的關係很微妙。打從我回來到現在,我還是不太敢跟她說什麼,因為,我似乎很容易讓她生氣。所以,這條手帕,我特別珍惜。不敢帶出門,只能放在櫃子裡,讓我再生氣的時候,拿出來平復情緒。

因為從非洲回來以後,我們家被打成了盤散沙。

姐姐在臺北,媽媽留在東勢,爸爸到花蓮教書,我在臺中,妹妹在英國。

我從來也沒有機會彌補或是維繫姐妹之間的情感。

自己一個人留在非洲時,一整年只跟家裡的人通過一次電話,說些什麼不記得了。掛上電話,我假裝堅強的給了個微笑,看著圍在身旁的另一組家人。

「他們應該多打電話給你。」乾媽溫柔的抱著我說。

「沒關係,沒有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不是嗎?」我淡淡的回應。

「只要我還活著,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女兒,你隨時都可以來,我們會永遠的愛你。」乾爹說過。

家,好像又多了一個。但是,那裡我從來沒去過,一直到今年。

從未到過的城鎮竟然有種令人安心的氣息。

從機場一路經過了阿肯色河,到看似熟悉的市區,乾爹教書的高中,哥哥開玩笑的口氣,罪惡感猛然上心頭,因為,這個跟我一點淵源都沒有的土地,竟然讓我感受到了「回家」的安寧。

「你是臺灣人?怎麼可能。」

「真的,這是我第一次來美國。」

這個跟初次見面的朋友的對話差多了。

「你,不是臺灣人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聽你的口音,應該是ABC吧。」

在很多懶惰解釋的情況下,我會直接說,是的,我是。反正,他們也不是真的想認識我,而要談起非洲,話就說不完了。

認同,這是我一直得不到的。

認同,家人,朋友,國家,語言,習慣的認同。這些,都是我得不到的,除了在美國。

我很多習慣是如此被合理化。

「她不吃米飯,因為她是外國長大的。」

「她不懂我們臺灣人的習慣,美國小孩嘛!」

事實是,我不吃米飯,是從小開始就如此。

我知道臺灣人的習慣,但是有些我不認同,就像我不認同某些國家認為女人外遇就該被亂石打死的習俗一般。我不否認西方教育對我造成了極大的影響,但是我也深愛著擁有五千年文化的中華歷史。

爸爸曾經哀怨的在朋友面前對著我說,唉,我這個孩子,早知道就不要讓她回來。她根本就沒有辦法適應臺灣的生活,應該讓她去美國的。

但是,對我來說,不是我沒有嘗試過適應臺灣,而是臺灣在很多方面都沒有辦法接納我。

我試過了,但是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。

在所有人的眼中,我就是個外國人。一直以為這是個侮辱,an insult,但是這幾個月來,我認了。因為,這是事實。

我就是個黃皮膚,臺灣籍的外國小孩。

請接受我。

臺灣啊,臺灣,讓我感受到家的感覺,讓我不要一生氣就開車到機場,讓我覺得I belong.

搬家搬習慣了,養成了我不留痕跡,不放感情的壞脾氣。雖然沒有破壞房子的基本結構,不過,我從來也沒有好好的看待它們。從不布置,不買家居,連個花瓶,我都嫌多餘。

「家」,對我來說,只是個睡覺的地方,只能如此,因為當我一開始留戀,一開始在乎,它就會離我遠去。

一直到現在,我還是這麼想。什麼時候會改變?我真的不知道。不止一個人告訴我,是我自己觀念的偏差,和別人對待我的方式沒有關係,不過,他們真的不懂,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,是很傷人的。雖然大家表面上都不說,但是看見他們用對待客人的方式來對待自己,嘆三百口氣都沒辦法平靜。

我常常告訴自己,我很幸運,非洲是陪伴我成長的家,美國是愛我的家,而臺灣,則是我選擇居住的家。人家說,狡兔有三窟,而我,是一隻幸運的兔崽子。

但是這隻兔崽子,很想安定,不想再流浪。

這一天,也許永遠都不會來臨,不過至少現在,我明白了。

三合院改建後,被水泥填滿的池塘裡,再也不會有魚。在東北街的房子裡,也不會再出現鋼琴的聲音。在十二區的院子裡,埋著我的秘密。東勢老家地震過後的衝擊,把兒時記憶一一磨滅,消失無痕跡。美國的某個房子裡有著愛我的家人和三顆聖誕樹等著我回去。沒住過多久的房間,累積了不少灰塵。下次,應該好好的除塵,除濕,陳新。

我的家,還沒蓋好,還在我心裡。到底會在哪,我也想知道,不過在那之前,我只好乖乖的拖地洗衣,當個懂得珍惜的人,滿足自己對「家」的渴望。

總有一天,一定會有那麼一天,我會看著自己設計的環境,盤腿坐在舒適的辦公椅上,安靜的,就像今晚一樣,寫下我對「家」的回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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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在天花蔓延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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